劉明沒有像爺爺一樣的身高問題,他長得高高瘦瘦、五官端正,是個心思細密、善解人意的大學三年級學生,主修電機工程,明年就要畢業了,畢業後大概順理成章會到科學園區上班吧!從他上大學開始,爺爺就出現失智症狀,目前還沒退休的爸爸媽媽生活頓時天翻地覆,也沒有人有時間和精力和他談談畢業後的未來規畫了。每次他放假回家,只想關在自己的房間裡,或是出去找高中同學打打球,他實在很害怕單獨面對爺爺,偏偏爸媽每次總要他幫忙看著爺爺。

小時候爸媽上班比較忙的時候,常拜託爺爺照顧劉明,所以劉明跟爺爺的感情還算是親近的。隨著劉明逐漸長大,爺爺越來越不像劉明心裡記憶的模樣了,以前爺爺常講一些書上的名人軼事給他聽,印象中爺爺很愛看書,也很愛一個人在書房寫寫東西。國中時劉明有一次到同學家發現同學的外公跟爺爺差不多年紀,卻整天只盯著電視看,劉明心裡還很為爺爺感到自豪。

但是這幾年來,爺爺目光越來越呆滯,看到劉明只會傻笑,總是問他:「你是小威的朋友吧?(小威是劉明爸爸劉威的小名。) 剛開始時劉明常常會忘記爺爺已經不認識他了,老是會不耐煩地在爺爺已經耳背的耳朵旁大吼:「爺爺! 我是你的孫子小明啦!」後來日子久了,次數多了,他也懶得再理會這種荒謬的對話了。

他的主要工作就是看好爺爺,不要讓他走丟了。他說服爸媽幫爺爺申請了保全公司的隨身衛星定位器,收入不算豐裕的爸媽原本不想花上這每個月一兩千塊的月租費,不過在爺爺走丟三次之後,他們也就忍痛答應了。

劉明還記得第一次爺爺走丟時,他在台北的宿舍接到爸爸從新竹打來的電話,爸爸的語氣驚慌失措,充滿了自責:「我只是早上帶他出去散散步,怎麼去超商買個東西出來他就不見了?」那次劉明蹺了一天的課,回家幫忙找爺爺,爸爸也請了一天的假,媽媽公司很忙,不能請假。後來是竹東派出所的警察通知他們去把爺爺領回來,爸爸開著那輛高齡十五年的二手老爺車載著他到將近十五公里外的派出所接爺爺,爺爺看到他們,一臉慚愧地傻笑著。劉明在車上看著爺爺疲憊地發出鼾聲的背影,不知道他是如何走了這麼遠的路?又是怎樣鼓起勇氣才進派出所求救?因為在劉明的印象中,爺爺是個自尊心很強的人,也許因為個頭矮,他做甚麼事都很低調,很怕引起別人注意。

那天晚上劉明住在家裡,聽到爸媽房裡不斷傳出爭吵聲。

爺爺為什麼會同意進養老院?劉明也不清楚。他只覺得這應該是遲早的事,這幾年每次回家,家中氣氛越來越不好,爸媽臉上的笑容也越來越少。劉明可以體諒爸媽的辛苦,有一次他回家時正好撞見爺爺小便失禁尿在客廳的地板上,媽媽邊清理邊嘆氣,爸爸則是忙著把爺爺抱到浴室清理,劉明趕緊過去幫忙,還好爺爺個子小,抬起來不會太吃力,女的外傭應該也做得到。劉明建議爸媽請個外勞來分擔照顧爺爺的工作,但是媽媽反對讓一個外人住在家裡,她也不信任外勞,總覺得她們一定會背著主人做些壞事。

有時劉明覺得爸爸很可憐,從他懂事以來,媽媽似乎就是家中的主管,爸爸大大小小的事都得聽她的。爸爸繼承了爺爺的身高問題,只有160公分,媽媽幾乎比爸爸高了一個頭,像是天龍配地虎,難怪媽媽總是給人一種盛氣凌人的感覺。

就在那次去接爺爺的路上,爸爸難得地跟他講起往事,原來爺爺和奶奶的組合就像是爸爸和媽媽一樣,爸爸從小也是看著爺爺臣服在奶奶的氣燄之下。劉明沒有見過奶奶,她在劉明還未出生前就去世了,不過劉明總是以為奶奶一定很愛爺爺,不然誰會願意嫁給一個身高不到150公分的矮冬瓜呢?爸爸聽了哈哈大笑:「你奶奶是因為長太高,像個女巨人,沒人要,不得已才嫁給你爺爺的啦!」然後爸爸扮了一個鬼臉:「再怎麼樣還是要感謝你奶奶和你媽媽,不然你和你哥哥怎麼能夠長成170幾公分高的大帥哥啊?

雖然那次在車上和爸爸聊天的愉快氣氛不久後就被接到爺爺時的淡淡悲傷、以及媽媽回家後的一張臭臉給驅散了,劉明卻覺得好像有一小部分的爸爸已經在那個時刻鑽到自己的記憶中,永遠不會不見了。就算將來有一天自己也像爺爺一樣得了失智症,那一塊爸爸應該也還會在自己的腦袋裡吧?只是別人看不看得見呢?

爺爺的腦袋中也住了一些別人看不見的人與時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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