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前幾天在新竹威秀看這部影片時,全場只有我一位觀眾,想來本週這部片就會下檔了,所以如果想觀摩這部得到今年坎城影展最佳導演獎影片的觀眾,可能得把握住最後的時機。

 

導演班奈特米勒Bennett Miller的兩部前作《柯波帝:冷血告白》、《魔球》)已經顯示出他喜歡以深沈的基調來探討人物心理的個人特色,「魔球」還算是平易近人,「柯波帝:冷血告白」則是風格冷冽,而這部『Foxcatcher』,更是深沈到將近黑暗。

 

這部電影的中文片名『暗黑冠軍路』非常符合影片的氛圍,全片就是讓觀眾充滿了一種陰暗絕望、悲劇來臨的遺憾與無力感,是一部看完情緒會陷入低潮的影片。(所以票房淒慘應該也是無可厚非,畢竟大家看電影總是不希望花了錢來找罪受。)

 

本片故事是根據真人真事改編,事件的主軸是1996年轟動美國社會的約翰杜邦(大富翁,杜邦集團繼承人,史提夫卡爾Steve Carell飾)槍殺戴夫舒茲(摔角教練,1984洛杉磯奧運摔角金牌得主,馬克魯法洛Mark Ruffalo 飾)命案。不過影片的主要敘事觀點卻是放在戴夫舒茲的弟弟馬克舒茲(摔角選手,1984洛杉磯奧運摔角金牌得主,查寧塔圖Channing Tatum飾)身上。

 

影片一開頭就以一場馬克舒茲到小學演講的戲、一場他領取演講費的戲、以及他落寞搭公車回家面對一屋子獎牌的戲,描繪出摔角手即使得到奧運冠軍,也得不到社會大眾的重視與尊重。雖然台下的小孩們對他身上的金牌還有幾分注意,但行政人員要他簽收微薄演講費的過程、他破舊陰暗的住所與衣著,都讓我們了解到這部片的主題之一:尊重。導演想講一個費盡畢生努力、也曾經在自己的行業中到達巔峰的運動員(也可引申為一般的普羅大眾),卻得不到國家社會給予應有尊重,那沮喪與無望的空虛感。

 

接著影片以一場馬克與哥哥戴夫做摔角練習的戲,介紹戴夫出場,也描繪了兄弟倆人之間的關係與對比。不同於馬克的陰鬱內向以及不得意生活,哥哥戴夫顯然開朗許多且處事圓融、人緣較佳、並且有著美滿家庭,同時在摔角專業上的才能與名氣也強過弟弟,但是他對弟弟相當照顧。馬克也深深依賴著哥哥,但一方面卻又籠罩在哥哥的陰影之下。這時候我們又了解了這部片的另一個主題:名氣。導演想借由馬克在名氣能力永遠都追不上哥哥的壓力下那種心中的自卑與失落,來講人們不能認清自我定位、對外在名氣追求的執迷、以及可能不顧後果的追求。

 

所以,這時候主角約翰杜邦上場了,夾著豐厚的財力與社會地位,他建立了「狐狸捕手」摔角訓練場,而且竟然先邀請馬克舒茲(而不是哥哥戴夫舒茲)來主導選手訓練,我們不難想像馬克心中的失落在此得到多大的補償。經由約翰杜邦,馬克得到了旁人尊重、脫離了哥哥的盛名壓力,更有著豐厚的薪水與舒適的生活環境,同時也一步步進入了約翰杜邦用金錢打造出的另一個世界。觀眾看著有著怪異舉止思維及離譜絕對威權的約翰杜邦,竟然能吸引許多優秀選手前來效命,也看著馬克對杜邦因不敢違抗而產生的曖昧同性關係進展。我們不禁明白了這部片第三個主題:金錢。俗話說:「有錢能使鬼推磨」,導演讓我們看到了金錢對平凡人不可抗拒的魅力。

 

而這個魅力,最後甚至連哥哥戴夫都無法抵擋,原先無法用錢聘請的戴夫,在杜邦的重金攻勢下,終究也加入了「狐狸捕手」,舉家前來擔任助理教練。但是戴夫終究和馬克不同,他擁有自信與自重,但也因如此,他雖為五斗米折腰,勉強唸了杜邦要求歌功頌德的紀錄片稿子,但卻也為自己種下了得罪杜邦的種子。

 

但是戴夫被杜邦射殺的悲劇之所以能產生,其實不在於杜邦的瘋狂,而是在於人人面對金錢威權下的畏首畏尾。

 

劇中杜邦槍殺戴夫時,他的隨從就在身旁,也配有武器,但就是不敢朝杜邦開槍來制止這個悲劇。這是全劇中最讓我認清金錢威權的最可怕之處。

 

一般人面對金錢威權很難不臣服其下,那握有金錢威權的人呢?他們又是作何想法?這部片的主角約翰杜邦為觀眾做了一個極端的詮釋。他在母親的壓制下度過沒有人為他真誠喝彩的孤獨人生,在母親過世後、他的心理束縛獲得解放,進而所產生的不可一世感卻無法驅走他的孤獨。金錢幾乎萬能,但是它買不到驅逐心底深層孤獨真正的解藥。這也就是這部片第四個主題:孤獨。片中的約翰杜邦雖然是個負面人物、也是劇中陰暗面的來源,但是他的孤獨,還是讓這部片更多了一些悲劇宿命的色彩。

 

影片以馬克淪落至摔角秀場的畫面作為結束,他的孤獨姿態、以及主持人呼喊著他曾得到奧運冠軍的諷刺、加上秀場觀眾賭注狂熱的表情,將全片關於金錢、名氣、尊重、孤獨等主題做了一個非常高明的總結。觀眾也在全片馬克反映出現今社會種種問題的不如意人生中,充滿遺憾與無力感地走出戲院。

 

本片最精彩的地方,應該是在於對馬克與杜邦、馬克與戴夫、戴夫與杜邦之間互動的描述,以及借由這些關係所帶出的社會議題(例如金錢至上、社會階級、運動員不夠受到重視等等)。

 

全劇色調陰暗,許多場景毫無配樂,完全由演員的演技來維持戲劇張力。史提夫卡爾改頭換面的演出的確讓人刮目相看,馬克魯法洛以及查寧塔圖為了飾演摔角手所作的努力在片中的成果也有目共睹。

 

這部片的敘事手法並不花俏也不特別,原本我不太明白為何坎城影展要將最佳導演頒給這部片,後來查資料才知道導演班奈特米勒為了籌拍本片耗費了數年的心力,從無數的資料與人物訪談中抽絲剝繭建構出這三個人物間的關係糾葛與背後的心理因素。這種為了拍好一個自己所感興趣的真實人物題材,義無反顧完全投入所下的功夫是很令人敬佩的。雖然片子的娛樂度相當低,也不是一部看完會令人心情好過的影片,但的確是一部結構嚴謹、基調獨特的人物電影。

 

關於類似摔角手的影片,我看過的還有『力挽狂瀾(The Wrestler)』以及『勇者無敵(Warrior)』,都是難得一見的好電影。本片『暗黑冠軍路』中最後馬克舒茲的摔角秀場悲涼身影,會讓人聯想到『力挽狂瀾』,而馬克與戴夫的兄弟情,不用說,也會讓我們聯想到『勇者無敵』。不過那兩部片畢竟是虛構的故事,也比較走溫情路線,與這部片的真人實事與陰暗風格是有很大差別的。我想,也許就是這種聯想的成分,讓這部片更有股黑暗絕望的力量吧!

 

如果想要觀摩一個好導演如何嚴謹地且極具個人風格地說一個人物故事,並且讓觀眾深思一些社會議題,這部片是很值得觀賞的。

 

PS.原本想到要寫這篇就有點提不起勁,畢竟看完電影後的那股無力感還是會讓人沮喪得不想再重想這個故事。不過寫完後才發現導演編劇的確很厲害,這個事件要拍成電影、而且幾乎完全沒有娛樂成分,想必是相當不容易且必須很堅持原則的。

下一篇就來談比較愉快的『超時空攔截』吧!^_^

 

 

IMDb:7.2

MyScore:8.8(適合不怕影片灰暗基調、想觀摩人物電影的觀眾)

(1-10分,7分以上可以一看,8分以上值得進戲院觀賞,8.5分以上不看可惜,9分以上不容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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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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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Steven
  • Hi CFS,

    謝謝妳的精彩評論. 我看電影沒法這樣清楚的分析, 只有攏统的印象.

    Steve Carell 一出塲便另我拍案到絕. 他的表情,語氣,舉手投足, 與我在美國商場上見過較無能,缺自信的富二代幾乎一模一樣. 他們說話喜歡虛張聲勢,採取主導,大慨是怕別人認為他無能吧. 可能他們真無能,或他們缺乏基層歷練以至眼光判斷失誤,我認識的二位他們所主導的事業最終失敗.

    期待看妳新的評論
  • Hi, Steven,
    是啊!John du Pont一出場觀眾馬上就可以感受到這個人物會是這部片的主角,Steve Carell的演技改變得太大了呀!
    謝謝您分享關於美國商場上富二代的事,讓我多知道一些事情。:)
    昨天看了『該死的順序』,也很好看,這幾天有點忙,心得也許要明天才能寫出來了。
    多謝您的鼓勵支持啊!:)

    Terrisa泰瑞莎 於 2015/03/14 16:12 回覆

  • 彭志凱
  • 戲裡演的John du Pont跟Mark Schultz好曖昧,有幾度她們貼身時我都以為要斷背山了...汗。我對Steve Carell的印象一直停留在王牌天神,被金凱瑞用神力捉弄的胡言亂語鏡頭。沒想到他在本片出現這麼大的反差,也是我在這悶劇中能夠專心看的動力。
    感謝,很精闢的評論。
  • Hi,彭志凱,
    謝謝您的留言與鼓勵啊!^_^
    是啊!有一幕John du Pont 壓在Mark Schultz身上的戲,我還分不清到底斷背山了沒。
    Steve Carell這次真的讓人幾乎認不出來,應該算是他的生涯代表作吧!
    歡迎常來交流。^_^

    Terrisa泰瑞莎 於 2015/03/24 09:55 回覆

  • 喜歡電影
  • 寫得相當清楚,結構緊實,令我豁然開朗.
  • Hi,喜歡電影,
    謝謝您的留言與鼓勵。
    歡迎常來交流。:)

    Terrisa泰瑞莎 於 2016/02/22 23:48 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