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他經過一間教堂,高聳的十字架在他機車的照後鏡中像個風箏一樣,飄得越來越遠。劉明心裡想著:「『食、宿、洗衣、洗澡、測量體溫血壓、基本生命徵象』,這就是一個在安養院等死的老人所需要的一切了。人的基本生命徵象是甚麼?上帝造了人,給了人精彩的一生,為何在生命即將結束時奪走了人的尊嚴,只留給我們基本生命徵象呢?

劉明想起室友聽他說爺爺要住進安養院時的反應:「是喔!你爺爺要去安養院喔!那你就要有心理準備囉!我朋友他外公還是爺爺甚麼的,住進安養院不到一年就掛了。聽他說很多老人都是一住進去沒多久就翹辮子啦!」劉明心想:「室友要是可以看到爸媽要送爺爺進安養院前心裡面的掙扎,大概就不會這麼輕鬆戲謔了,其實爸媽也很怕鄰居朋友說閒話。我實在搞不懂,其實大家都知道死亡不是對爺爺來說是最好的事嗎?可以安安靜靜、早一點有尊嚴的死去,不要再受苦,不是很好嗎?

劉明想著想著,錯過了就位在大馬路邊的安養院,騎了好遠一段路又繞回頭。安養院建築物的外觀是台灣常見很普通的方正透天厝,不起眼地、靜靜地矗立在路邊。

汗流浹背的劉明從濕濕黏黏的牛仔褲口袋中掏出皮夾,拿出身分證,在櫃台辦理訪客登記。有著一張和氣圓臉的櫃台小姐看了劉明的資料,在一堆文件中翻找了半天,找出一個檔案夾,上面有爺爺的名字,她從薄薄的檔案夾中抽出一張稿紙,遞給劉明:「劉忠是你爺爺啊?這張稿紙是在他穿來的褲子口袋中找到的,差一點就被洗爛了,我們都看不懂上面在寫甚麼,問他他也說不出來,只是他好像很怕這張稿紙不見了,我們勸了好久才讓他給我們保管,每天他都會忘記東西在我們這裡,每天都要問好幾次。你拿回去看看是不是你們家哪個小孩要交的作業被他拿來了。」

劉明接過稿紙,是跟他在爺爺房間找到的那疊稿紙一樣的。就一頁,上面寫著:


 

劉凱忠歷險記

 

第一章 劉矮忠的由來

第二章 爸爸媽媽和妹妹

第三章 離家出走

第四章 張小莉的家庭

第五章 倫敦奇遇

第六章 掉進悲慘世界

第七章 看見未來

第八章 前進蘇格蘭

第九章 巧遇水怪

第十章 午夜快車

第十一章     想念張小莉

第十二章     校門口的魔咒

第十三章     尾聲


劉明翻過稿紙的背面,沒有其他的文字,看來這一頁是這個『劉凱忠歷險記』故事的目錄。劉明越看越覺得爺爺真的是在寫自己的故事,因為爺爺大約在七、八年前曾經到英國玩了一趟,那是劉明記憶中爺爺唯一一次出國旅遊,當時爸媽大家都不明白爺爺怎麼捨得花那麼多錢、還很執著一定要去英國。

劉明謝過櫃檯小姐,問了一下爺爺最近的狀況,照著她的指示,找到爺爺的房間。劉明推門進去,一股強烈的屎尿味撲鼻而來,這是一個有著四張床位的房間,有位護士裝扮的原住民婦女正在幫一個躺在床上的老先生清理下半身,她看到劉明進來,輕輕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順手很快地將沾滿了糞便的紙尿布捲摺起來。劉明看了一下,還好爺爺的床位是靠窗的,比較明亮也比較通風。爺爺正坐在輪椅上,看著窗外。爺爺的背影看起來更臃腫了。

劉明走過去,坐在爺爺面前的小椅子上,拍拍爺爺的手,爺爺難得地認出他來:「小明你來啦?」劉明非常意外,爺爺偶而會神智清晰一陣子,細數一些劉明從沒聽過的往事。有一次爺爺說他小時候在家鄉放牛的事,說到一半突然忘了自己在說甚麼,頭就漸漸低垂下去打起瞌睡來了。劉明把握住機會,趕緊拿出那疊稿紙問爺爺:「爺爺,這是你寫的嗎?劉凱忠是你嗎?張小莉是誰?王大明是誰?」爺爺勉強打起精神看了一會兒,嘴角發出微笑:「是我寫的啊!你要幫我寄給張虹嗎?」劉明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張虹?張虹又是誰?」爺爺愉快地說:「張虹是我私塾的同學啊! 留著兩條小辮子,很漂亮的一個小姑娘喔!我常寫信給她啊!」說著說著爺爺的眼神又黯淡下去,劉明搖著爺爺的肩膀:「爺爺,信在哪裡?」爺爺睜著茫然的雙眼環視四周,頭就漸漸垂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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